海角天涯的梦想,以及,近在咫尺的远方

和他的台湾[4] / 第一夜

2013.11.19

我和艾先生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不远处的电视一直在播着些什么,时间已经走到凌晨3点多。

我们俩都失眠了。

艾先生说:这张床自己睡了三十几年,突然上面多躺了一个人,很不习惯,都睡不着…
而我,因为这个夜晚所意外拥抱的一切,让我絮絮叨叨地,欲说还休。

从高雄机场出来,已经晚上8点半,因为夜色浓浓,车窗外都黑呼呼的,路边也鲜少有大片的人家灯火,边在车里与艾先生和他的父母聊着,边靠着车灯的亮度拼命的往窗外看,但似乎除了在一片幽暗里更幽暗的山林树木的影子外,什么也没有。

车开上了一段高架,车窗外明亮起来,两边开始有了一些楼宇往后飞快的退去。
「对台湾的第一感觉怎么样?」
我盯着车窗外,窗外的一切都没有引起我的丝毫新鲜感,这一幕如果我不跟自己说这是在台湾的话,我完全会把它当作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我们坐着出租车在上海的高架上飞驰。
「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我小声地说。
「那就是还习惯?习惯就好。」艾先生的母亲笑着说。

跟艾先生的父母已经见过好几次,最早一次是在09年我们俩环中国行到厦门的时候,他父母专程从金门来看我,因为台风只呆了一天就匆忙回去了,后来我们到上海后又来过2次。我不是能主动殷勤又热络的那一种媳妇,好在他们都是传统的父母,勤劳而内敛,没有多余的礼节或规矩,爱屋及乌地就接纳了我的存在。

在一阵安静里,车里响起了转弯灯的嘀嗒声。
「到家了。」艾先生的母亲边说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之间的碰撞声再次让我兴奋起来。

艾先生家是独立的一户四层楼的房子,千万别理解成别墅,台南人大多都住这样的房子,因为「在台南没人想住公寓。」

我们还没来得及把行李一一的提上楼去,就隐约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我走到门口,艾先生的母亲跟我说:「大家都在阿嫲家等我们过去。」
「哦,好!」我立马转头过去跟艾先生做了个表情,小声的问「我们现在就要过去?这么快?」
原本以为回到家只需要喝喝鸡汤,洗洗收收就可以好好的用睡觉来平息一天的紧张和疲累,可没想到, 一路风尘仆仆仍然惊魂未定的我,立即就要去面对一大家子的问候,让我有点High过头的感觉,而台湾给我的见面礼,这才真正准备被打开。

之前艾先生说过他阿嫲最喜欢看别人穿颜色鲜艳的衣服, 我特地到楼上去换了一件粉红色的T-Shirt,不过觉得才几次深呼吸的功夫,就已经被簇拥在一大家子人的中间了。

| 阿嬷

在众人中,有个老人家的身影一直在房间和客厅里穿梭,因为我的到来,她不断的从其它房间里搬出整箱整箱各式各样吃的东西,芒果、柚子、各式饼干、甜点…在大家跟她说「不用了不用了」时,她会停下来,但是不出一小会,又进屋里开始继续搬。

阿嫲的耳朵有些不好,要凑得很近很大声,她才听得到。她不会说国语,我也不会讲台语,看着她忙进忙出给我这、给我那的,我只能一直点头一直笑。

「阿嬷太高兴了就会这样。」小舅妈在一旁跟我说。

「阿嬷别搬了,我们来拍张大合照吧!」有人提议说,于是大家就开始找各自的站位,唯独阿嫲甩掉了大家去牵她的手转身向里屋走去,当大家觉得「阿嬷不要」的时候,阿嫲淡定的从房间角落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了镜子和梳子,认真的梳起头来。

「啊哈,原来阿嬷是要拾掇一下。」我立马就被阿嬷的可爱劲给完全打败了。

「阿嬷」,从第一次在台湾偶像剧里听到这个称呼就很喜欢,觉得这个词一念出来,自然就会有浓烈的爱从里面流淌出来,甚至不用去想这个词所代表的关系或含义,就能体会到历经岁月的感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正是因此,才让我觉得在艾先生所有的亲戚里,阿嬷是离我最近的人。

 

| 祈祷文

一大家子人挤来挤去的拍了好些张照片后,有人说「走吧,去阿公那里。」
阿公因为中风,大部分时间都躺着,也无法说话。
介绍过后,大家围在床边,都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屋里响起了齐声的祈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亲:
愿人都尊崇你的圣名;
愿你在世上掌权;
愿你的旨意实现在地上,如同实现在天上。
赐给我们今日所需的饮食。
饶恕我们对你的亏负,正如我们饶恕了亏负我们的人。
不要让我们遭受承担不起的考验,
要救我们脱离那邪恶者的手。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都属于你,
直到永远。阿们。

这是每个周末晚上都会重复在这个屋里回荡的声音,年老的阿嬷、舅舅舅妈们、正在念大学和还在念初中的弟弟妹妹们、还有家里已经会说台语的菲佣,高亢的、低沉的、缓慢的、快速的、年老的、稚嫩的……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象不用言明的神圣仪式般,轻而易举地就将我这个从小在无神论里长大的孩子笼罩在一股不知来由的力量里,那突如其来的震撼,让我用尽了全力,才不致于让眼眶太过湿润。

我听过所谓的基督读过圣经,见过烟火缭绕的寺院和空灵的诵经,看过那些磕长头在路上的人们,也相信这个世界有我们不所知的某种存在,但对于真正的「信仰」,我几乎一无所知。

 

|婚礼的祝福

看望完阿公,大家说要抓紧时间去教室练歌。我心里还在嘀咕要练什么歌时,艾先生的母亲就跟我说,「大家要在弟弟的婚礼上,一起唱一首歌来祝福他们。」

「啊?……」我的兴奋度顿时再上升了一个台阶。

弟弟的婚礼在2周后,这也是我和艾先生此行回台湾的一个重要目的。

于是一大家子的男女老少都挤在一个音乐教室里,一台钢琴,每人一份歌谱,然后由一个舅舅指挥,就开始唱了起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
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
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他们中有的在台北读书,有的在北部工作,只有周末才能有时间在一起练习,什么时候分男女声,什么时候合唱,什么时候男女声重唱,不论大人小朋友都极其认真的一遍遍练习,连歌谱要怎么打印,打印的大小都容不得一点马虎。

我躲在房间的最角落,站在他们所有人的背后,细心的感受着这一幕。

对一场婚礼,一份祝福来说,红包是多么简单而省心的方式,几乎只需要一霎那之间,一段亲情、一段友情、一段同事情,一段同学情,该是多少,社会已经早早就为此标上一个价码,丝毫不用过于费心。

除此之外呢?

我和艾先生用了好几个月为弟弟挑选结婚礼物,那种不管我们多老了,他们会拿出来跟我们说:「看,这还是结婚时你们送的礼物。」的那种礼物,我为此自我感觉良好了好久,可是在那个晚上,我觉得,只有那首 「爱是永不止息」永远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