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天涯的梦想,以及,近在咫尺的远方

那些来不及的道别

2014.03.20

半夜一阵赤耳的响声,伴随着一道微弱的光线划破黑暗,艾先生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撞击并亮了起来。通常就算半夜里艾先生翻动起床上厕所惊动了我,我也通常都处于昏迷状态,无需几秒即再睡过去,但这一瞬间的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我和艾先生的手机在晚上10点以后就会进入免打扰的时段,除非是指定的家人电话号码外,所有来电和信息都不会有任何提示。当这一天的半夜被手机的震动突然惊醒,即使还没来得及接通电话,心里也大抵明白,一定是家里出大事了。

春节后我们回上海没几天,艾先生的外公就病了,只是些微病毒感染原本以为不会太严重,直到过了些许日子说又进了医院,病情开始反反复复,艾先生便开始有了不安和焦虑。

对于他的担心,我无能为力,只是催促着他刚好可以趁周末的时间飞回家看看,而我未再说出口的,是生命无常,只是不想他在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转瞬即逝里留下任何可能的遗憾。

大三那年的一天,我和室友在校园里闲逛,路边有人搭起了几张桌子在募捐,其中一个女孩走过来跟我们说,TT因为脑瘤住院,家里贫寒希望我们能献一些微薄之力帮帮他。听到TT的名字时,我顿时就愣住了。

TT跟我同届,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因为当时我也玩乐队的关系,时不时的总有些聚会或者演出会碰在一起,这么2、3年里慢慢变得很熟,几个月前,我还借了一张绝版的民谣原创CD给他,他还说要请我吃饭,而2周前因为我的乐队解散,大家为我办了一场告别演出,他还特地从别处的聚会里专程跑过来时还嘻嘻哈哈挺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得脑瘤呢。我问了一些平时玩在一起的朋友,没人知道这件事,于是我想一定是同名同姓的人。

过了2天,有人问我有没有去医院看TT的时候,我才确认前几天路边遇到的募捐就是为他,随即便决定下午去医院看他。几个打算要一起去的朋友来消息说他第二天要动开颅手术,让我们先别去打扰,让他好好休息,于是我们约好等他动完手术,刚好没课的周一上午再去医院看他。

不过是决定多等待了三十几个小时而已,我再没有机会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有说,再也没有机会让他请我吃饭,还我CD,再也没有机会看着他抱着吉他在台上唱着被我们嫌弃的校园歌曲……看着他被推入熊熊烈火的那一瞬间,我回想告别演出那天专程赶来的他,依稀记得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说了些什么,是否有过道别…

去年去台湾的时候,我们跟之前公司的老板闲聊之下得知他当时跟我们一起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弟弟因为肝癌末期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了,艾先生和我吃惊的同时也商量着要安排时间去看他。

分别之后我跟艾先生讲关于TT的事,说一定要趁还来得及…可时间还未定下来,2天之后我们收到了他离世的消息。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一念之间,轻得不用风吹就散了,竟也悄无声息的落在心里,成为记忆里隽永的缺口,而当这些缺口变成对于至亲的遗憾,会是何等的大呢。

艾先生不过这天早上才回到上海,而在这个深夜里响起的惊魂电话,仅仅只需要用直觉就能明白这应该是老人家离世的消息。之后艾先生辗转反侧、起身上洗手间、拿卫生纸…这注定是一夜无眠。

漆黑的房间里,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我回想着22年前的那个深夜。

我睁开眼,房间黝黑透着走廊上晃眼的黄色灯光,听到父母在家里匆忙走来走去翻箱倒柜唏嘘着说话的声音,我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坐在我床边轻轻把我拍醒,是隔壁对面的阿姨,她轻声跟我说「你爸妈有事出去了,你要去我家跟CC(她的女儿,我们经常在一起玩)一起睡么?」我摇摇头赶紧把眼睛闭起来,她又说「那我把外面的灯给你开着…」后走出了房间,然后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我的小脑袋在黑暗里思索着「爷爷刚从医院出院回家才见过而已,奶奶身体很好,外公外婆如果有什么事,爸妈应该不会把我丢在家里自己坐火车走的吧?那应该是爸厂里面有什么事…」也不知道醒着睡着反反复复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我听到外面爸妈讲话的声音,以为半夜发生的只是一场梦。

在那场梦里,爷爷突然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第一次懂,生死犹如一个长夜,一场梦境。

22年过去,再没有哪个夜晚能如此详尽无遗地在脑海里重演;那些已经离开的至亲,我亦从未有机会来得及跟他们道别。

终会有这样犹如梦境的长夜, 让我们一一说尽,那些来不及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