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天涯的梦想,以及,近在咫尺的远方

别了,2020

2020.12.31

早上把小亨送到幼儿园后,和艾先生一起去早餐店吃早餐,我穿着短袖坐在一堆穿羽绒服的人中间,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像是疯子。

在这个时间好像停滞的城市,四季再不是时间的度量衡。11月还开着空调,12月穿着夏天的连衣裙,凉得刚刚好,衣柜里除了两件卫衣,再没有更厚的衣服了,以前过年是最冷的時候,现在过年如果没有下雨,中午在户外铁定是要穿短袖的。

我在台南最喜欢的地方——吴园

以前很希望能去热带生活,一年里再不用有4个月都得把自己缩起来,12个月都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也许是因为三毛的关系,这个热带一直以来都被赋予了非洲,同时充满了野性之美(这里要眼睛冒星星),但没想到,上天给我的热带,却是台南。

真正在热带生活下来才发现,风霜雨雪并不是可有可无、最好没有的恶劣,是失去后才会发现的日常美好。在《start-up》里达美的奶奶心疼达美成长这一路吃了太多的苦,达美说,如果这个世界永远都是艳阳高照的话,那这个世界就都是沙漠了。

看起来对我们造成困扰的风霜雨雪,对于大地来说,是滋润,是抚育,所以很难说,过去我们无比享受的正常日常是不是正走向沙漠的歧途,2020年开启的这一场让我们焦头烂额的灾难,对大地来说,是不是一场生机。

去年还很多人争执《复仇者联盟》里,为了地球的健康,一个响指就消灭了一半人类的灭霸究竟算不算好人,今年,就来了一场实实在在地人类消灭计划,即使复仇者联盟真实存在,也找不到罪魁祸首,更无从扭转这一切。

散步遇见的小屋

9月两岸关系的突然紧张,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大时代面前的个人之渺小,曾经那些“命运都握在自己手里”这种真理,一瞬间就成了谎言。

台湾上空的热闹持续了一整个月,带来了96年以来最强烈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我们说着我们有多强势,他们说着他们有多英勇,所谓忠诚与背叛,都只是各自立场不同。偏偏在这个选边站的时刻,地球村里的世界主义反而成为没有立场的箭靶。

“回想古今中外历史上,比我们糟糕的时代数不胜数,都还是有人坚守,那些人坚守的价值在其所身处的时代都是崩塌的。”

个人永远难以跟上社会的悄然变化,只能看到时代的大浪打在我们身上,在变化中坚守自己的价值观,还是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每个人也都要做出选择。

陈升还在唱着“革命负我我负卿”,家国山河英魂忠烈,死去的人再无感觉,留下的人在时间的洗刷里煎熬,眼见属于自己的历史被抛弃,从声振四方到落寞无言,何谓“中华”,何谓“我们”?

时代里个人的命运总是充满无可奈何的悲戚。

11月,97岁的外公去世了,之前我妈说,到这个年纪,看一次少一次。即便如此,那一瞬间的逝去,无论做多少的心理准备,都远远不够。一个从1923年走来的老人,年少时为了读书卖光了家里所有的田地,当了老师却赶上老师应该被拉出去游街示众的时代,唯一的儿子好不容易成为名医却意外丧命……他和外婆用我们再难拥有的坚韧撑过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个人命运不足为惜的年代。

走到97岁的高龄,他并未经历什么病痛,临终前自己的孩子都在身边,还能用难以辨认的字体跟大家说“你们辛苦了”,上天在生命的末点给了他完美的句号。

每次想起外公外婆,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幅画面,总是一大家子人的热闹非凡——我穿过昏暗狭窄的巷子,走入豁然开朗的四合院,推开房门是铺面而来的温暖,一大家子一二十号人都坐在里面,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房里中间的地上一定有一盆炭火烧的火炉,我们这些孩子闲来无事就在上面烤香肠、冻粑等各式小吃,外婆一定都坐在厨房里,那里随时都有各种好吃的,想吃就一定有得吃,一定吃得到…

很多珍视的过往都会走到再也不能去的那个结点,我也终于明白为何对外公外婆的记忆总是交织着一大家子人,因为他们是这些温暖记忆存在的唯一原因。现在外公的离开,彻底结束了我们五世同堂大家族的时代(外婆已去世多年)。

即使没有疫情,我们一样也要面对亲人的离开。死亡之所以让我觉得悲伤,不是因为生命消失了,而是即使有另一个世界,即使他/我重新展开了生命的轮回,但他/我的故事,他/我的人生,都与彼此无关了。

在台南的2020年,日常似乎并没有受到实质的影响,除了没有去旅行,见不到父母,外公去世也无法回家,好像生活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可就是这些往常并不以为然的”没有“,让今年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也许,明年会好起来的。

可是时间不会等你,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在这个时间永远向前的世界里,再没有一个2020年存在了,包括这一年里失去的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和所有的时间。

这个让我们失去选择,失去自由,失去亲人的2020年,对疫情不断扩张的震惊,对日常被摧毁的恐惧,对未来局势的担心,对生命消逝的不安……

冬至那天,木星土星的相会,给这一年加上了无以伦比的重量。看着遥远的两颗星球越来越靠近,直至几乎重合(台湾天文馆有直播),它们带领着地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周期——从这一刻起的未来180年内,每20年一次的木土合相(the Great Conjunction)都会是在风象星座(the Great Mutation)——而在此之前将近两百年,这大多发生在土象星座。

这是天文学上的盛事,也是今年各种预言频生的由来。

想起之前一个台湾作家写,生了孩子后,老婆一直在等老公进入状况,但老公却在等老婆恢复原状。这是不是也写出了我们现在和世界的关系状况?——我们一直在等待世界回归正常,但世界已经进入新的生命周期,可能再也回不到我们期待的正常里。

每天早上出门前,帮小亨准备一个干净的一次性口罩已经成为习惯。口罩、频繁地洗手、与人保持距离…是不是会成为这一代孩子深入骨髓的习惯?这些在我们看来的特殊时期,会不会就是他们的再日常不过的生活?

小亨最近一直追问我“以前没有电话是真的吗”,没有电话的世界是他的科幻世界,他身处的这个戴着口罩、瘟疫肆虐、资源被掏空、人心被割裂的世界,也曾是我们电影里的未来世界。

无论如何,再见了,2020。

无论如何,新年快乐,2021。

家里最多人抢的角落

6月以前似乎都处于被疫情击中的懵逼状态。

6月开始学韩语之后,家里时不时会冒出汉语、韩语、英文,甚至有时候还有日文,牛头不对马嘴地各种日常搞笑;

8月小亨去上幼儿园之后,我们家进入了全新的生活模式——早上送小亨去幼儿园后,我们和艾先生会找一家早餐店吃早餐,然后各自分头去工作,下午再一起散步去接小亨,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走回家;

8月开始学成人芭蕾。每个人都好奇为什么快40岁了还要去学芭蕾,这无关什么幼时的梦想之类的东西,只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我还要跳Flamenco的权宜之计,但每次看到已经当了外婆的同学也认真地流着汗,做着一个简单的手位变换,一天天下来也开始感受到它本身的魅力所在;

9月我们三匹怪物儿的播客一周年,连我们自己也没想到我们竟然还真的能做下去,还被喜马加了v,作为一周年的庆祝,我们三个人开始在节目里共读《第二性》,这本哲学巨著也算是这十年来读得最有成就感的书了,也收到好多正向地反馈,激励着我们明年新的更大的计划;

10月开始写毛笔字。写了第一张的时候,拍了个照传给我爸,我爸说“噢,有点天分,你坚持练下去,到六十岁的时候应该会有一番作为”,发现终于有一种东西,从来没有人能卖网课“十五天学会xxx”,“三个月开展览”,就算你有天分,也没有少年成家的可能,只有日复一日的时间累积;

11月开始画水彩。有次画云的时候觉得很诧异,为什么会有云长成这个样子,后来出门我都会抬头看云,结果发现,云每天每天都跟我想得不一样,风的吹动,光线在树上的舞蹈,天地之间有真正的大美;

12月预约了对面公园的球场,开始每周抽出一个下午和艾先生一起去打一个小时的网球。

重新从自己的兴趣出发,与世界展开互动,是困顿的下半年里充实生活的重要方式。

明年会有什么计划?

首当其冲,当然是想回家,然后去旅行,如果疫情能过去的话,这好像由不得谁,完全听天由命…

剩下的,当然还是要工作啊(有人说明年公司的业绩要成长十倍),然后继续2020下半年这些事,继续继续不务正业,继续在乐观里保持悲观,继续当个怪物儿,继续用各种方式记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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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们这一年继续留在/来到这里,与我只字片语,时不时给我力量,如果明年你们还在,希望我们能有机会把酒言欢,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今年的所有,就都留在今年吧,在这个时间只能往前的世界里,再没有另一个2020年了。

大家,无论会有个怎样的2021年,当下都快乐吧!